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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梁祝考辨》(1)
[ 2007-10-18 15:51:00 | By: 贺六浑 ]
 

《梁祝考辨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贺六浑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小引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顷来偶观新剧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编剧之不文,竟使梁祝吟出北朝民歌《木兰辞》及“为伊消得人憔悴”之句,使人相顾愕眙,因略检筴中之书,拈出数点,考辨如下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梁祝的籍贯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剧中梁祝就读于尼山书院。尼山在山东曲阜县城东南30公里处,《史记》之《孔子世家》:“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,祷於尼丘得孔子。”因避孔子讳,改为尼山。这是显然将梁祝故事取为山东说。外此尚有10说:(一)浙江宁波 (二)江苏宜兴 (三) 河南省驻马店市 (四)甘肃清水 (五)安徽舒城 (六)河北河间 (七)山东嘉祥 (八)江苏江都(九)山西蒲州(十)江苏苏州。凡此11处地方,都各有其遗迹、传说或者诗文资料作为其证据。
       2004年6月22日的《光明日报》刊载了如次一个有趣的新闻报道:
       “在近日结束的“中国梁祝申遗非正式磋商会”上出现戏剧性结局。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、杭州市、上虞市、江苏宜兴市、山东济宁市和河南驻马店市等四省六地的“祝梁”申遗代表达成“联合申遗”的共识,在宁波共同签署了《梁祝申遗宁波共识》。”
       自上世纪30年代才女冯沅君女士在河南作下扎实的田野及民俗调查以后,梁祝故事的原生地应在河南,得到了顾颉刚等著名学者的首肯,“梁祝故事应发生在地点相对集中的地理环境中,方圆不过百里,人物不过二三,仅此而已”,足为确论。
       一个梁祝故事,发生地点竟然以河南为中心,西至甘肃,东到山东,南及江浙,跨度之大,幅员之广,称得上中国文化史上的奇迹。历史上也曾发生过诸葛亮、李白、西施籍贯之争,不啻小巫之见大巫。此种文化奇观,适足让我们切身地感受到六朝间民族迁徙的规模之大。五胡乱华、永嘉之乱、北人南迁,一个口头传说的故事也随着遗民四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。
       梁、祝本来都不是北方的望族著姓。据广东中坜镇的《梁氏族谱》,永嘉年间,梁芳以族“随晋南渡,大衍于钱塘、合浦。”然则初来江南的时候,无疑处在明显的弱势地位,似乎也符合梁山伯的穷书生身份,并且也接近于故事中梁山伯的籍贯会稽。那么梁祝故事发生在河南,然后流传于江南;或者原生地本来就在江南,应该都有可能。
       愚意晋分西东,如果故事发生于西晋,则以中原说为是;如果发生在东晋,从北方十六国的动乱来看,普通女性易装出门求学,应该全无可能,则似乎以会稽说、即浙江说为佳。
       再者书院萌于唐、盛于宋,终晋之世,文人集会的固定场所,称社者间或见之,唯未闻有以书院名者。梁祝求学处,或可能在山东,亦或可能在杭州或其他地点,唯绝不可能在万松书院,或者其他书院,应属常识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同性恋的折射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梁祝故事不见于正史记载,大抵传说于民间,采集于方志,渲染于志怪,泛滥于戏曲,尤其自元明杂剧以后,愈传愈为离奇,至若英台投崖、山伯显圣、因功封王、并入轮回、还魂团聚之类,不一而足。唯结拜-求学-下山-抗婚-化蝶5事,诸本皆有,此即梁祝故事之精华。吾人考求梁祝故事底下的文化内涵、时代风气,亦不能舍此他求。
       梁祝被誉为中国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。两个故事之相同,不过同在殉情而已。殉情故事,自来多有。梁祝之卓异于他,应在其特殊的同性恋文化背景。
       祝英台女扮男装,与梁山伯同居同宿3年,自谓家中有所谓九妹者,品貌与己绝似,山伯显然前往,这几个情节,实在不能不使人理解为同性恋的文化符号。
       中国古代出现两个同性恋的高峰期,一为明清,一为六朝。梁祝由兄弟之爱渐及于男女之情,显然不可谓其来无自。
       《晋书》之《五行志下》:“自咸宁、太康之后,男宠大兴,甚于女色,士大夫莫不尚之,天下相仿效,或至夫妇离绝,多生怨旷,故男女之气乱而妖形作也。”
       这段话概括了当时的社会风气,是相当有意思的。
       先自前句男宠言之。汉以前,男风似乎是君王的专癖,魏晋以后,此风渐及士大夫及社会一般民众。潘光旦教授整理了此一时期著名的同性恋案例,列为一表如下:
同性恋者
身份
同性恋对象
文献出处
苻坚
秦王
慕容冲
晋书卷114
王僧达
大臣
朱灵宝、王确
宋书卷73?、南史卷21
庾信
著名诗人
萧韶?(长沙王)??
南史卷51?
陈文帝??
皇帝
韩子高
陈书卷20、南史卷68
元悦
王??
崔延復
?北史卷19?
       试举庾信的例子。据《南史》卷51:“(萧)韶昔为幼童,庾信爱之,有断袖之欢,衣食所资,皆信所给。遇客,韶亦为信传酒。后为郢州,信西上江陵,途经江夏,韶接信甚薄,坐青油幕下,引信入宴,坐信别榻,有自矜色。信稍不堪,因酒酣,乃径上韶俻,践蹋肴馔,直视韶面,谓曰:“官今日形容大异近日。”时宾客满坐,韶甚惭耻。”
       又《三国志·魏志·曹肇传》:“明帝宠爱之,寝止恒同。常与帝戏,,睹衣物,有不获,辄入御帐,服之径出,其见亲宠,类此比也。”
       又《俗说》:“桓玄宠丁期,朝贤论事,宾客聚集,恒在背後坐,食毕,便回盘与之。”这简直是卫灵公与弥子瑕“分桃而食”的东晋版。
       另据《宋书》卷53:“(谢)惠连先爱会稽郡吏杜德灵,及居父忧,赠以五言诗十余首,文行于世。坐被徙废塞,不豫荣伍。”复言:“既早亡,且轻薄多尤累,故官位不显。无子。”
       在此种风气之下,六朝成为同性恋文艺的盛产时期。上引谢惠连传已言及其有赠杜德灵五言诗十余首,惜不传世,另如梁吴筠《咏少年》诗:
       “董生唯巧笑,子都信美目,
       百万市一言,千金买相逐,
       不道参差菜,谁论窈窕淑,
       原君捧绣被,来就越人宿。”
       以百万千金买其言笑,并捧绣被而与人宿,足见男妓职业应乎社会需求,谅非个别。
       另如梁刘遵《繁华诗》曰:
       “可怜周小童,微笑摘兰藂,
       鲜肤胜粉白,曼脸若桃红,
       挟弹雕陵下,垂钩莲叶东,
       腕动飘香麝,衣轻任好风,
       幸承拂枕选,得奉画堂中,
       本知伤轻薄,含辞羞自通,
       翦袖恩虽重,残桃爱不终,
       蛾眉讵谁嫉,新姬近入宫。”
       小童或作“小史”,想必是当时的美男。“幸承拂枕选”用龙阳君为魏王拂枕典,“翦袖恩虽重”用汉哀帝为董贤断袖典,“残桃爱不终”用卫灵公与弥子瑕“分桃而食”典,使人可以想见此君当时所集的万千宠爱。
       上引种种,正是梁祝生活的时代。梁祝故事在这个时代绝对不是一个孤例。据《太平广记》之卷第三百八十九《冢墓一》:“潘章少有美容仪,时人竞慕之。楚国王仲先,闻其美名,故来求为友,章许之。因愿同学,一见相爱,情若夫妇,便同衾共枕,交好无已。后同死,而家人哀之,因合葬于罗浮山。冢上忽生一树,柯条枝叶,无不相抱。时人异之,号为共枕树。” 同学而夫妇而合葬而变化的情节,已经与梁祝的故事相去无几。
       复就“男女之气乱而妖形作”言之,把祝英台的女扮男装视作同性恋的文化符号,虽不中,亦不远。我们今天看《世说新语》的《容止》篇,便感觉那是一个男女角色颠倒、性别认同混乱的时代,适如《木兰辞》所说:“雄兔脚扑朔,雌兔眼迷离;两兔傍地走,安能辨我是雄雌!”
       据《颜氏家训·勉学》,此时的男子,“无不熏衣剃面,傅粉施朱,驾长檐车,跟高齿屐,坐棋子方褥,凭班丝隐囊,列器玩于左右,从容出入,望若神仙。” 手持粉白,口习清言,绰约嫣然,动相夸饰。
       此种风尚,固然与当时九品中正制度下的残酷竞争有关,也是整个社会同性恋风尚的一个必然结果。男不能男,则女亦将不女,男性所占有的社会空间自然由女性来填补,故花木兰与祝英台同一时代之人,以相同的手段扮演了男性的角色,一入于军、一入于学,各自代表了南北两个社会的价值取向,信非偶然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合葬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梁祝故事由口头最早见诸文字始于宋张津《四明图经》所引的唐梁载言所撰《十道四蕃志》。这个梁载言是初唐人,不过说“义妇祝英台与梁山伯同冢'”而已,相当质朴,并无如何离奇的情节。
       降及晚唐张读撰《宣室志》,便铺陈其事云:“祝适马氏,舟过墓所,风涛不能进。问知山伯墓,祝登号恸,地忽自裂陷,祝氏遂并埋焉。晋丞相谢安奏表其墓曰'义妇冢'。”
       明李茂诚撰《义忠王庙记》,事益涉于神怪,曰:“祝适马氏,乘流西来,波涛勃兴,舟航萦回莫进。骇问篙师。指曰:"无他,乃山伯梁令之新冢,得非怪欤?"英台遂临冢奠,哀恸地裂而埋葬焉。从者惊引其裙,风烈若云飞,至董溪西屿而坠之。马氏言官开椁,巨蛇护冢,不果。郡以事异闻于朝,丞相谢安奏请封义妇冢,勒石江左。”乃谓祝英台合葬以外,衣裙如云飞散,坠于董溪西屿。
       惟艺术的创造一般不可能凭空杜撰、向壁虚构。《义忠王庙记》中所谓“从者惊引其裙”,当本于晋人干宝《搜神记》卷11韩凭夫妇的故事:
       “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,美,康王夺之。凭怨,王囚之,论为城旦。妻密遗凭书,缪其辞曰:“其雨淫淫,河大水深,日出当心。”既而王得其书,以示左右,左右莫解其意。臣苏贺对曰:“其雨淫淫,言愁且思也。河大水深,不得往来也。日出当心,心有死志也。”俄而凭乃自杀。其妻乃阴腐其衣,王与之登台,妻遂自投台,左右揽之,衣不中手而死。遗书于带曰:“王利其生,妾利其死,愿以尸骨赐凭合葬。”王怒,弗听,使里人埋之,冢相望也。王曰:“尔夫妇相爱不已,若能使冢合,则吾弗阻也。”宿昔之间,便有大梓木,生于二冢之端,旬日而大盈抱,屈体相就,根交于下,枝错于上。又有鸳鸯,雌雄各一,恒栖树上,晨夕不去,交颈悲鸣,音声感人。宋人哀之,遂号其木曰“相思树。”“相思”之名,起于此也。南人谓: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。今睢阳有韩凭城,其歌谣至今犹存。”
       事实上,韩凭、何氏的故事,与梁、祝的故事,往往被后人交叉在一处,明人彭大翼《山堂肆考》说:“俗传大蝶必成双,乃梁山伯、祝英台之魂,又云韩凭夫妇之魂。”此梁山伯祝英台邪?此韩凭夫妇邪?水乳交融、莫辨出处,而这也正是民间传说惯为杂糅的一个特性。
       关于梁祝的合葬,事非独有,前引《太平广记》潘章与王仲先的共枕树故事,已为一例。另外更为脍炙人口的的是与《木兰辞》合称“乐府双璧”的《孔雀东南飞》:
       “两家求合葬,合葬华山傍。东西植松柏,左右种梧桐。枝枝相覆盖,叶叶相交通。中有双飞鸟,自名为鸳鸯。仰头相向鸣,夜夜达五更。行人驻足听,寡妇起彷徨。”
       合葬而化为树木而化为鸳鸯,或化为鹄,大致是当时文人艺术想象的套路。梁祝合葬的情节似亦不能脱出此种窠臼,无足新人耳目。
       至若祝英台号恸而地裂墓开,首先使人想起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,然而一般以为本于古诗《华山畿》。
      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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